2020年9月7日 星期一

羅智成/「真」的貶值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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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/09/08 第2025期 | 訂閱/退訂 | 看歷史報份
 
名人觀點
羅智成/「真」的貶值
羅智成聯合報

「真實已死…」

包括角谷美智子,越來越多的書籍,對於真假混淆的「後真相時代」與「自我中心主觀主義」的橫行,表達了普遍的憂慮與深刻的省思。數十年前左派學者用以解構主流價值或客觀主義的理念,如今卻被極右人士反過來毫無底線地濫用,其間充滿異化與諧擬的辯證。但我關注的是:不只那些以謊言牟利的敗德者,不只在同溫層,許多時刻,「真」作為一般人最高價值的信念也已動搖…

當大國元首一次次睜著眼睛說著明顯不是事實的瞎話,而大家習以為常;當國內外媒體為了政治立場,明目張膽地偏頗扭曲,而大家也習以為常;當內容農場量產著偽知識與假故事,而人們已懶於求證,繼續去消費、傳播…

在我們心中,對於「真」,真實或真理,到底是怎麼想的?

曾經,我們對於欺騙是如此嫌惡,對於謊言或虛假事物充滿戒心—我們對真相如此重視,無論虛構、撒謊都要力求「幾可亂真」,如今,謊言甚至不須逼真,虛假已是我們日常生活重要的組成。

「真善美」何時開始被並稱?我不清楚。直覺它和基督教的宣教文本、某種世俗哲學或教育理想有關,久而久之,便被視為人類必須追求的最高境界或普世價值了。

在這三者當中,「真」的地位尤為尊貴。因為它是一切之本,蘊含了真實、真理等更絕對、不可替代的東西。不過,由於在現實世界實踐的困難與妥協,「真」也就有了貶值的空間。

第一件讓真的無上權威打折的原因,是人類智慧、知識或技術的限制。以至於許多時候我們無從認知真理、找出真相,也無能去辨別真偽。

第二件讓真的價值打折的原因,是環境的限制。在社會化過程裡,有時候我們必須適當掩飾,尊重「規則」;更多時候,對國王的新衣,則是沒有勇氣說出真相。

第三個原因,是情感的限制,與情緒的反智。人類主觀好惡與願望,往往讓他不願意去探究、面對那些令人不快的事實。

第四個原因,則是在越來越多場合,「真的」不如「假的」來得美好、有趣、被渴望,資本主義對「市場」的信仰,讓市場決定著價格,如今喜好者的多寡,也將決定真理或真相。

「真」在當代人的生活中撤退或動搖,可以從幾個層面來觀察:

作為知識或科學上的價值,它基本都還健在,因為謊言無法否定地心引力,信仰無法抵抗新冠病毒。即使如此,我們還是不時看見政治或意識形態對它的壓抑與侵蝕。

作為道德或倫理上的價值,它表面不變,但已越來越不被虔誠信奉。我們從小被教導要誠實並崇尚真理,即使知曉真相得之不易,真理更需捨命爭取,然而千百年來都有願意付出高昂或慘痛代價去「求真」的典範。但曾幾何時,「道德虛無主義」瀰漫,人們也漸漸不再把「真」當真。

作為美學上的價值,「真」的版圖更加縮小。中產階級消費者漸漸視真實為平凡、無聊、理所當然,不停追求美化、變造或超越它的各種表現與商品:電影劇情、數位特效、美顏軟體、P圖神器、醫美整形…也許,就審美而言,「假」始終是「真」的一部分吧?

當人類不再渴望真實或真相,不以真假為意,甚至不以無知為恥—像川普或網路憤青一樣,或認為傳播的資源與技巧可以置換真相,他將更快喪失分辨真假的意願與能力,進而喪失分辨善惡、美醜的意願與能力。

(作者為作家、詩人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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